更引人注意的是老板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像鹰隼般扫视全场的眼睛,以及擦杯时,指节上几道深色,且早已愈合却形状狰狞的旧疤。
弥漫着绝望与混乱气息的小店,竟在老板不动声色的掌控下,维持着一粗粝而脆弱的秩序。
阳雨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银币在吧台油腻的木面上又往前推了半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抱起三个粗糙的陶杯,示意西海和许南乔跟上,在柜台旁一处相对僻静,勉强干净的角落酒桌坐下,木桌表面布满划痕和干涸的酒渍,凳子也吱呀作响。
“亭长。”许南乔蹙着秀眉,挨着阳雨坐下,刻意将身体转向内侧,只留给西海一个紧绷的背影线条。
盯着阳雨面前浑浊的土豆烧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却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沐沐可是再三强调过,不让您喝酒。”
酒馆卖酒自然是天经地义,可这地方除了劣质酒精,竟连甚至一杯清水都欠奉,这让对底层疾苦仅有模糊概念的许南乔,心头莫名地烦躁。
抿了抿唇,带着点执拗的劲儿,一把将属于阳酒的浊酒抢到自己面前,动作略显生硬,仿佛在和谁赌气。
然后在西海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果断将杯中辛辣浑浊的液体,倒进了自己尚未动过的杯子里,又从包裹中掏出一个素雅洁净的水囊,空杯注满了清澈的凉水。
“破晓之剑阁下这般自律吗?之前我听闻,明辉花立甲亭中,倒是有很多美酒啊。”
条顿人对啤酒类饮料近乎本能的亲近感,即使是粗糙的土豆烧酒,西海也饶有兴味地啜饮了一口,辛辣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然而许南乔刚才近乎嫌弃的举动和紧蹙的眉头,瞬间刺破了西海短暂的惬意,心头一紧,上国难道对饮酒有着更为严苛的礼法和道德审视?
自己刚才享受的模样,落在许南乔眼中,成了粗鄙不堪,有失体统的表现?
西海的脸颊微微发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慌忙抬起手背,用力擦去沾在唇边的几点白色泡沫,动作仓促得有些滑稽。
微微低下头,带着几分窘迫和小心翼翼的探究,飞快偷瞄了一眼阳雨,然后目光最终还是不自控,带着一丝紧张的期盼,落在了许南乔清冷的侧脸上,仿佛想从对方冰封般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对他行为的评价。
“酒水虽是奢侈品,但也是精神的补偿剂。”阳雨的声音比平时松弛了一丝,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陶杯。
杯中盛的是清水,但先前盛放过烈酒的陶壁,显然已将几分粗粗的酒气浸了进去。
轻轻抿了一口,清水的冰凉下,舌尖的确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土豆烧酒的浑浊辛辣。
味道并不好,甚至有些呛人,但此刻在酒馆浑浊的空气里,却奇异混合出一种别样的滋味,阳雨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将杯子紧紧地攥在掌心,汲取着陶壁微凉的温度。
目光落在西海带着几分局促的模样上,阳雨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有意无意地将两人间无形的微妙张力,揽向自己这边,笑着说道。
“亭内有一位长辈,早年曾远渡陆间海游历,学得一手调酒的绝活。”
或许是密闭空间里酒气和人群的体温,蒸腾令人燥热,又或许是真的有些口干,阳雨自然而然地又端起杯子,比刚才更随意地喝了一大口混合着酒气的清水。
喉结滚动,微微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口中残留,且愈发清晰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