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里头所记载的都是为政之法与帝王经验,倘若有聪慧之人参悟透彻,便有可能威胁帝王统治?”
李忘舒越想倒越觉得不对。
先祖经验自然是有用的,否则也不必自小就读圣贤书,但书中所载终归有限,究竟能否成为明君,还要看为君者心性、天赋。
倘若只凭这一本书便可夺得帝位,那天下学子甚众,怎么不见人人起义?
展萧明白她的顾虑,只是他的看法却有些不同。
“也许重要的,不是这卷书中到底写了什么,而是卷册本身。”
“这是何解?”
“诚如鉴察司中,暗卫听令行事,认的是司长、佥事的腰牌;帝王继承大统,都要行祈天之礼,接传国玉玺。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是象征,象征君权天授,正统唯一。”
李忘舒再看向那《帝策》时,目光便已然变化了。
她前世到西岐王廷时,那位可怜的老西岐王尚躺在**,能喘一口气,可赫连同盛照旧行西岐王权大礼,继承王位,成为实际的掌控者。
她冷笑一声:“什么君权天授,不过是谋事在人,借着上苍的名义,欺骗可怜的百姓罢了。”
展萧摇头:“何谈欺骗呢?天下这么大,哪有那么容易就让四海清平、安居乐业?倘若有能人,能令百姓居有定所、食能果腹,便是借天旨意,在如今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也不知他想到什么,神情中却忽然有了一丝李忘舒有些不解的怅然。
“也许以后,会有那么一代人,不必再根据帝王脾性行事,更不必再假以上天统揽天下大权,只是殿下,我们现在,尚且难成此事。”
“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话?”
“如今天下承平,尚每过一段时日就有流民四起、饿殍遍地,能将眼下之事做好已然不易,改弦更张,只能留给后来人而已。”
他看着李忘舒,虽神情平静,可李忘舒却觉得,他此时有种不该属于一个鉴察司暗卫的锋芒。
“我从前跟踪目标时,总爱想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那时以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与人开口,倒不想今日,惹了殿下烦扰。”
李忘舒摇头:“这哪算烦扰。我从前也想,究竟怎样做,才能不必令我大宁流离战火,未想得徒然经历那么多,倒不如你所思透彻。”
她看向手中的《帝策》:“也许恒顺帝写下这卷书的时候,也想到了如今困窘之境,因此才没将这卷书手传历代帝王,反而是交予肱骨文臣。”
“只可惜,他想以书册传世,有人却只想这些经验成为一纸象征。”
李忘舒惨然笑道:“更可惜的是,如今我们深知此般暴殄天物实为不对,却不得不也如将之放在这宝藏之中的人一般,让它成为天命所至的象征。”
大宁开国先祖恒顺帝,乃是百姓口耳相传的明君。
手握他所著《帝策》,只需稍加添色,便可作是先祖降世。
李忘舒若要回永安,势必要借代王李烁之名,而这帝策,便是给李烁“天命加身”。
李忘舒可惜这些前人殚精竭虑之经验,如今只能成为一纸象征,可她行至此处,却又并无其他选择,便是不喜、便是厌倦,但只要想到前世赫连同盛带着西岐精兵踏平天阙关,直逼永安,她又不得不忍着不适继续向前。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有活下去,延续大宁国祚,方能将这《帝策》继续流传。
也许正如展萧所言,也许后来者终会发挥其最应有之作用,但他们不是“后来者”,只是拓路人。
“殿下,要带着这里的消息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