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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乐幽人生 (3)(第2页)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小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地觉得空灵神秘。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地,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地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地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饱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地映在窗帘上,又急速地隐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地,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地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地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停,笑完再起来,希望再跌倒。匆匆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坡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已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原载1923年6月15日《晨报副镌》)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地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地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巅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物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地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

  (原载1921年6月25日《晨报》)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季候上的春天,像一个困倦的孩子,在冬天温暖轻软的绒被下,安稳地合目睡眠。

  但是,向大自然索取财富、分秒必争的中国人民,是不肯让它多睡懒觉的!六亿五千万人商量好了,用各种洪大的声音和震天撼地的动作来把它吵醒。

  大雪纷飞,砭骨的朔风,扬起大地上尖刀般的沙土……我们心里带着永在的春天,成群结队地在祖国的各个角落里,去吵醒季候上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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