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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2页)

此时天已微亮,狼群还在外边徘徊,老马锅头咄咄两声,用刀尖挑起一些火油向狼群射去,那火油沾体便着,任是在雪地上翻滚也扑之不灭,五六只恶狼顿时皮肉焦烂,一阵阵哀嚎。秦艽听着也颇有几分不忍。这样一来,群狼惊骇,即使是同伴之间,也纷纷走避,有只头狼长嗥了一声,就此渐渐开始散去。

这种黑色的膏块俗名石脂水,在西北一带开凿盐井的时候经常可以遇到,不但可以取暖照明,还可以漆皮帐衣物,所以当地人又称之为石漆。老马锅头熟悉地貌,知道附近有口废旧的漆井,不过井里多瘴气,以前的旅人下去取,缒上人来往往面色紫黑,半道就断了气。久而久之,妖鬼之说不胫而走,这口漆井也被传为鬼井,再也没人敢去。于晔气功精湛,自是不放在心上。两个人骑着驼马全速赶去,万没料到,千不巧万不巧,在中途居然撞见了天旗六部一行。于晔拼得重伤,好容易才摆脱了他们,但在井底也遇到些险情,一去一回,已然迟了。幸好有秦艽及时赶来,不然场中十余人只怕唯剩白骨支离。

趁此功夫,老马锅头领着人到处搜罗了些衣物,众人穿将起来,一个个真是狼狈不堪,脸上又是灰沙又是血渍,借着日光一看,便如翻倒在酱缸里的泥葫芦一般。秦艽和于晔暗中商议了一阵子,秦艽准备继续南行,与韩潮等人会合,于晔则护送着众人去沙州。于晔道:“他们一行人仓然南撤,你现在赶上去,怕也来不及了。何况以韩公子的武功机智,脱身自保定是绰绰有余。”秦艽道:“我担心的倒不是大军,而是那些回鹘高手,如果他们追上去,局面就难以预料得很了。”于晔奇道:“回鹘高手?和尚到是没有遇到,身手如何?”秦艽想了想,苦笑道:“怕是不在桑木公一流之下。”

于晔啊了一声,他没想到对方军中居然会有如此高手,既然有这样的高手,又怎么会让韩潮等人轻易冲了出去?但他随即领悟,吐蕃回鹘两队人马虽然表面联手,但私底下必定也是钩心斗角,各谋其利。

眼看天已大明,秦艽正欲告别,老马锅头把她一拦,笑道:“小哥先别急着走,且等一等,用两条腿子过大漠,太过危险。”他把两根手指撮在嘴里吹出一声清亮已极的指哨,直追着风沙远远传出去。过了很久,秦艽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就听得有蹄声“哒嗒哒嗒”渐渐响起,那只老骆驼领着十几匹驼马不紧不慢地跑过来,有的骆驼背上的驮子还不曾卸下来。老马锅头嘴角虽有笑容,眼角却不禁有点潮,驼马背上空荡荡,就是没一个人。他也没多说什么,抚着老骆驼背上的长毛道:“小哥不嫌弃的话,老头子陪你走一趟。我虽然不中用,但到底还是对这地头熟一些。”

秦艽心头一阵酸热,只是点点头,“我正求之不得,怕有劳您老人家了。”老马锅头笑了笑道:“小哥忒客气。”秦艽昨日抢到的马匹居然也在列内,两个人一驼一马,放开步伐,向南疾驰而去,过了数里,循着痕迹,又向西行。那骆驼老虽老,跑起来一点也不比健马逊色,所行甚快。秦艽沿途看见许多兵士的尸骸,有的已成白骨,半掩在沙雪之中,触目惊心,真是杀戮为耕作,白骨黄沙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人就算无妻子,难道会没有父母亲人在家翘盼,血肉长成,都付狼乌,便是连一个孤冢也无。秦艽不由想到那批重宝不取出来还罢,如果取出来落到心志枭野之人的手中,翻天撼地,那么不知道又会闹出一个怎生惨烈的局面来?又会有多少人家破败流离?

秦艽正沉湎在思绪之中,老马锅头突然在旁噫了一声。他下马查查地上的印迹,秦艽侧首问道:“怎么?”老马锅头才地上撮了一块雪,捏得碎了,跳上驼背道:“等走走再说。”过了三五里,他又捞起块雪仔细看了看,向秦艽问道:“你们后面有援兵么?”秦艽摇摇头道:“我不曾听说过。”老马锅头道:“这事真有些蹊跷。我看这一路的蹄马记,在四五百人大队后,还有近百十来号人后面紧紧跟着。”顿了一刻,他捋着胡子尖道,“那可都是日行千里的大通马呀!”

“大通马?”老马锅头点点头道:“就是青海骢,波斯草马和青海土马的杂交种,这么好的马,可不是单有钱就能买得到的。老头子我还没听说过青陇一带哪个大富之家能有如此多的好马。”他连道奇怪。

更古怪的是,有许多秃鹫玄乌在不远处的天空聚众徘徊。

再向前行二十多里,绕过一个沙谷,便是一大片砾漠,砾漠不同于沙漠,地表上都是大小不一的砾石,大风吹起时,当真是飞石如雨。这片砾漠尤其特殊,一颗颗石头坚利无比,仿佛满地的狼牙铁钉,无论多么厚的牦牛皮一扎就透,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都把它称做牙海。牙海里不但石头粗砾,而且地上碱盐有剧毒,如果进了创口,附近的皮肉就要大片片地脱落下来,牛马的蹄子往往整个烂掉,所以对任何驼马队来说,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片死地,无人敢过。

秦艽和老马锅头走进沙谷狭长的谷道时,才转了一个弯,眼前突然展示出了一幅极其骇人的场景,就见半里多长的谷道内横七竖八到处塞满了人马的残尸。秦艽屏住气息,才没有惊叫出来。两个人在里面穿行,便如走在血肉林丛中一般,马蹄时不时地踏过一具躯骸或者几只断肢,铿然作响,低洼处还未渗透的血,就结成一方殷红色的冰面,粘满了黄沙。看着景象这般残酷怪异,秦艽忍不住从心里烦恶起来,冷风从背后一吹,象一张巨掌直要把人压进阴冥鬼府中去。

有两只黑鹫正停在一具尸体上挖吃腹肠,看人走近,双翅一展扑棱棱地飞到半空,然后一个盘旋又落了下来,继续啄食,只把那头颈扭来扭去,偶或将是人看个不停。看得人心中一股阴寒之气,直透骨髓。

这里的尸体大多都吐蕃兵士,也夹杂着些回鹘人,大部分死者都是被非常利落的一刀砍断了脑袋。有两具尸体犹然站立在地,一个人的肩头上停着只大渡鸦,仿佛黑帜飘摇,说不出的诡异。老马锅头催着坐骑快行,两人仿佛逃命一般,用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走出这条谷道。这时向后看去,宛如一场噩梦。道口前后尸籍满地,死者更多,想必是被人扼住要道,前后伏击而致。而对方手段如此干净狠厉,人马不留,想起来便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老马锅头出得谷来,许久才深吐了口气道:“鬼斩头!”他说,“姑娘你听老头子一言,不要再往前追了,白白送了性命!那些人已经进了鬼门关,任谁也逃不出来了。”他这么历练老道的人,都掩饰不了眼里的恐怖。秦艽抬眼往向前方,一片的铺天盖地的漠漠荒原,风沙卷起,漫天都是黄色的幕帐,就连头上的白日也是昏昏黄,只露出一个惨淡的光晕,这个地方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肃杀无情的气氛来。

秦艽轻轻道:“八方天魔舞,千里野魂哭;漠北不可过,人鬼无殊途。”老马锅头不禁愕然,然后苦笑道:“原来……原来姑娘已经猜到了。”秦艽问道:“您看他们是往哪里走了?”老马锅头拿手在眉下遮了一个帘子,琢磨了片刻道:“他们一定是徒步向西南去了,我虽然没去过牙海,但听说里面有个盐湖,顺着盐湖往西走,穿过戈壁草滩,百里之后,就是音凹峡的北麓。”秦艽跳下地来,取了水囊,笑道:“老伯,这匹马你就先带走吧。如果我找不到人,自然会转去敦煌。”老马锅头只是叹口气道:“唉,这是何苦来着呢?”秦艽笑道:“漠北王终究也是人,不是鬼,怕他何来?”

老马锅头劝秦艽不成,自己却背着行囊,跟在后边。秦艽拦他,他笑道:“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怕死不成?左右你是要去,我也借这机会看看红盐湖,都说那里有条金脉,老头子也是寻思着很久了。再说这大漠毕竟不比中原,凭多大本事的人,都得看天讨命,有我跟着,食水打点总是无虞。”秦艽作势往回走道:“我想想还是太危险,不如不去了。”老马锅头嘿嘿笑着道:“姑娘不去,我便自己瞧瞧去了。”他窥破秦艽的用心,竟也不回头。秦艽无法,只得跟着。

老马锅头年纪虽然不小,但身手矫健,他在皮靴底装上木齿,行走如飞。两个人商议了一下,也不循着众人留下的足迹,直接奔向盐湖。虽然如此,路上也经常能看死马,想必是不堪驱使,不是逃出来,就是被主人丢弃。这几日大漠上又刮起了狂风,秦艽顿时觉得牙海这个名字起得当真贴切,这风一刮起来,飞沙走石,仿佛天地以为唇,浩冥之间只剩下一张巨口,切齿磨牙,无论什么东西进来都要磨砺得粉碎才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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