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榭又从桌子上取了三支象火鸢一样的东西道:“这是禁内密制的烟花火信,一支红,一支黄,一支蓝,红色是告警,黄色是求援,蓝色是会合。你,我,韩潮,还有其他六名高手用的是正色,余下众人用的是偏色。正不援偏,偏必佐正。本是准备好临到河西再下发,不过事渐凶险,宜早不宜迟。”那火鸢做得极是精致小巧,只有半只手掌长短,头尾都用蜡封住,下面穿孔塞有白磷,只要掌心热力一吐就可以点燃发送。杜榭道:“在火信上还有一个银哨,即使天气不佳,也可以使用,不过效果不免大减。”秦艽看他准备得周到,以小见大,也不由很是佩服。
杜榭派人就近敛了死者,六七天后,众人抵达兰州郡。兰州古代称金城,有滚滚黄河穿城而过,地势险要,历史上一直为兵家必争之地。从兰州往东北可以到宁夏;西北经甘、凉、肃可以通新疆;向西通西域,复行西南又可入藏;而且南溯洮河转顺白龙江,又可以由嘉陵江而达四川;自东南出汉水,可以由汉中通湖北;东过六盘山或由天水顺渭水东下,且可以入陕西,是西部最大的交通要枢。自汉唐以降,汉族在西部的政治军事力量之极限,其实仍是到兰州为止。
北过黄河,西过洮河以后,就是羌回蒙藏等族的势力所在。是时吐蕃族六谷部占有河西的凉州府,回鹘比邻甘州,西夏党项盘踞在河套五州之地。一方面兰州郡附近各族兵戎交战不休,另一方面青海西域内运的皮羊牧畜,西夏的青盐,和中原出产的丝茶等货物都在这里聚散,又是一片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景象。
现在虽然时值隆冬酷寒,但客店货栈到处都住满了来往的商客货旅。屈安撒了重金,才在城东的客栈里腾出一套小院。因为过兰州后再向前行到大镇红城子,百余里内都是河道切成的曲谷,风沙凶猛,最是难行。韩潮用完饭后就到集上,准备买一些健驼来代步。
秦艽不耐烦在室内枯坐,便走出房间。只见客栈里人声鼎沸,很是热闹,虽然是汉人居多,但披着羊皮袍子头顶结着长辫子的藏人,缠头戴着白帽的回族汉子也都随处可见。几个关中的皮货商占了中间一大张桌子,正在那里阔谈豪饮。隔壁是三四个闽南来的茶贩子,叫了几碗牛肉面,呵着热气正慢慢吃着。还有一些客人定不到房间,就挤在楼下,随便找个旮旯犄角背靠着墙坐着,等熬过一宿再继续赶路。
秦艽出来之后,才有些后悔,客栈内熙熙攘攘,几乎没有个插脚的地方。这时突然瞧见有人向她挥手,却是骆中原,他和段篑两人正在边角处占了一张桌子。秦艽好不容易才走了过去,先向段篑见礼道:“段老前辈好。”段篑自斟自饮道:“有好甚么好的?不给人气死就已是万幸。”秦艽在旁边搭了个座,笑道:“段老前辈闲云野鹤,最是潇洒不过,才不会跟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段篑眼睛一吊道:“哼,甘辞卑礼必有所求。”秦艽继续笑道:“段老前辈见识渊博,晚辈们才浅无知,有些事情,自然要向前辈请教一下。”
段篑道:“你想问些什么,不说段某也清楚。不过这是你家门师门与星宿海之间的过往,既然长辈都没有提,哪里轮得到我段某置喙。”秦艽只得苦笑,看他斩钉截铁的样子,料也再问不出许多。
正尴尬之际,突然不知谁在外边高喊了一声,“不好了,sharen了!”秦艽心中一动:“是星宿海的人来了么?”她抢步走出店门,只见不远的大街上站了一堆人围了一个大圈子,有人啧啧叹道:“这小伙子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旁边一人笑道:“诸大哥不如跟阎王爷讨个情,拉他回来做女婿吧。”第一个顿时骂道:“黄四鬼你他妈的什么意思,讽刺我女儿是死鬼老婆么?!”另一个熟人道:“黄四儿你也真嘴贱,不过诸老大你婆娘怕还在丈母娘腰带上栓着呢,哪里来的女儿?哈!”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哎呀,手动了!”“妈的,怕是乍尸!”有人胆小,跳了出来,顿时场中空出一片,就看地面上躺着一个少年,一身粗布衣裳,满身都是鲜血。他的手里握了一支断剑,右手动了动,突然间睁开眼睛。这少年脸上一片血污,秦艽一时没有认出谁来,待他睁开眼睛,顿时觉得这少年好生熟悉。少年勉力一滚,慢慢弓起背,用手中的断剑支地,缓缓地站起身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几十条,有的顿时裂开了,又不断滴下血来。众人看到如此骇人的景象,忍不住都啊地惊叫出声。
少年如似不觉,站起身后抬步向前走去。前面的人群看他邪魔附体,纷纷让出一条道路来,转眼间业已走了十几步出去。但人毕竟不是铁打的,眼见少年身形一晃,又复栽倒。秦艽也顾不得惊世骇俗,足一点地追了过去,一把托住了他的身体,平平一端,转身掠到客栈。别人只看得眼前一花,少年便已经没了踪影,一时之间各种神怪揣测,从妖鬼山魅,罗刹僵尸,乃至西天恶魔,层出不穷。
这少年正是玉剑门下的周晚。
秦艽在周晚口里塞了一颗紫芝丸,运内力帮他化下,虽然吊住气息,但他一身伤口仍然血流不止。这时骆中原和段蒉也跟了过来,段蒉大略扫了一眼道:“这小子受的多是外伤,有了紫芝丸保命,死是死不了的。”他心里想:“这紫芝丸何等珍贵,集天下灵药之大成,你这小丫头也太不吝惜。哦噢,这小子居然是个不得了的小白脸。”突然又想来起秦艽也曾赠送过自己一颗,心下老大后悔,“段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奶奶的,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段蒉久病成良医,身上的伤药带得极是齐全,在一边指挥骆中原从灶上叫来毛巾热水,擦身敷药,就看少年身上二十多条剑伤,有深有浅,有新有旧,一些伤口没有好好包扎护理,给汗渍灰尘一浸,都已经开始发炎腐烂,这少不了要用竹刀切去腐肉。为了免得他多受痛苦,段蒉索性一指点中这少年的晕穴,等伤口包扎得七七八八,才将他唤醒。
周晚低低呻吟一声,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睛,他睁开两眼时有一刻的茫然,突然大叫了一声挺身坐了起来。段蒉一把将他按住,喝道:“小子你疯了么?还不乖乖躺下来。”周晚一阵挣扎,似乎有些神智不清,“恶贼,你……你放开我!”这么一来又有些创面裂开。秦艽在一边道:“周兄,这位前辈是一片好意,你重伤在身,万勿激动。”周晚右手摸索,去寻兵刃,嘴里仍然不停说道:“恶贼,我一剑杀了你!”
骆中原在一边低声道:“这位周兄受伤不轻,流血过多,只怕已是神志昏迷。”段蒉老大不耐烦,一掌批在周晚的面上,“小子,你给老夫醒醒!”周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喷得半面棉被都是。
秦艽和骆中原一起向段蒉怒视而去,段蒉翻了翻眼皮冷笑一声,道:“看什么看?!庸医治标,良医治本。这位个小子心火郁结于胸,一口淤血不吐出来,日后必然怄成大病,到那时药石罔效,就是活死人一个。再说打死他又如何,还要老夫赔命么?”紧听着周晚呻吟一声,几双眼睛一齐向他看去,只见他闭上眼睛后又猛然睁开,仍是要挣扎下地。骆中原也急忙按住他道:“周兄弟……”周晚环视了一下众人,神智略清,突然长臂抓住秦艽的袖子道:“……惜惜!快!快!”秦艽见那女子不在他身边,早就心有疑惑,急忙道:“周兄,是贵师门的人么?”周晚提了口气道:“……一个道士,剑池观的,就往街南去了……”秦艽心想:“剑池观的?难道是徐丰冉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