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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秦艽再见杜榭时,他已经换了一身打扮,一身半新不旧的熟铜绸衫,外加员外顶巾,稳健中透着一丝精干,看起来一副商贾大家的模样。杜榭乔扮成两浙的大茶商,而韩潮秦艽且充做他的子侄,至于王柬文,棉布直襟,腰间系了一面小南檀木的算盘,活脱脱变成一个笑容可掬的账房先生。他一见秦艽哈的一声,袖手一躬,“杜二少爷么,咱们两天不见,你倒是分外清俊了。”

这时秦艽已经换了一身男装,她本来就无甚么胭脂气,这一改装,更显得人物洒脱。杜榭点点头,也颇为嘉许。

本来由汴河水路到长安最为便捷,不过时值冬初,黄河水竭,汴河无水可取,每年这时候就会关闭汴河河口,然后从各地调来民夫来清理河床,疏浚水道。一行车马从西掖门出发,路上还可以看见服役的民夫正来往不绝。杜榭一行,带了二十多个随从,五辆大车,还有许多骡马驼子。那驼筐里装的都是今年特选的新茶,行色俨然。

一路上无事,很快过了洛阳。过了洛阳后渐近秦岭,秦岭这个地头,草木深而泽龙蛇,里面积了很多匪巢剧盗,虽然一路上都是官道坦途,但林色渐苍,人烟逐没,也不由得人不谨慎小心。这天晚上众人宿在渑池县北的一个张家墟里,说是墟,其实也不过是十几户人家的小寨子,勉强腾了几间民房,才住下来。

秦艽入夜熄了灯,静坐在榻上,一手引左内劳宫穴至百会,一手至丹田,默运全身真气先走十二经,曲汇渠成,再走奇经八脉。她从小练习的是玄门的天一诀,天一诀重修玄关一窍,以径寸之质,混涵三才。玄关一窍又称玄牝,老子言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据说此决练到至高之境有先天真气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可辟谷长生。不过近百年来别说有成,就连登堂入室者都少之,秦艽资质极佳又从小修习,已窥五重之秘。

功行三巡后,静定而慧生,秦艽只觉得身心两合,如沉沙照水,如一羽凌空,轻畅难言;神游物外,又似物中,一时间生千眼百耳,纳秋毫万象,地视天听。

窗外的寒蛩断断续续鸣来,凄清孤苦,凭声而循,几乎都可以看到曲折迂回的蛩穴。还有那墙外的枣林,寒风压枝振叶,似乎以无数只手指理顺千枝万桠的脉络,每一枝一叶都历历可数。岸左的黄河水,潮汐牵引,一波一波地撞击在岸堤上,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万籁声中,一阵衣袂的破风声响起,穿过房檐,略一逡巡,直向南奔去。秦艽心里奇怪,披衣而起,悄悄地跟上去。那个人轻功很好,上身端平,好像放了一碗水都不会洒出半滴。足下一点,就掠出两三丈。他沿着河岸走,秦艽在岸边密林里跟着。月光冷冷清清洒下来,把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秦艽看那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是谁,好像是杜榭的手下。但漏夜出行,多半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那人行了十几里后,突然向右折钻进了一片村落,这里已经靠近渑池县里,多了几分繁华。他这一钻之前没有半点征兆,顿时投入一片暗色之中。

秦艽离得较远,跟去已经来不及了,心里正有点懊恼。不过片刻,那人居然又从院落间跃了出来,手里黑乎乎的一大包卷,也不知道提着什么。他此番慢下来,有点悠然,不时地低头翻检一下怀里的事物。在不远的果林里有一间破小的木屋,那人一脚踢开房门,闪了进去。

不多时,屋子里亮起了一点灯火,那人人影一晃,被灯光映在窗纸上,秦艽暗叫了一声,是他!就见那窗上的人影头顶光光,不是流红僧干晔是谁。只因他这一路上都戴着帽子,所以秦艽才没有认出来。

秦艽这一想就明白了,他手里那黑乎乎一包的事物,只怕……只怕是个铺卷,里面多半裹着年轻女子。这和尚如此荒唐大胆,晚上色心难捺,居然掳了个民家的女子来奸宿。秦艽暗啐了一口,心想今天你既然遇上了我,少不了给你点苦头吃吃。她把头巾扎在脸上,方欲举动,就听屋子里有女子娇腻腻的声音传出来,“大师,你这样子看人家,人家好不害臊,还是把灯熄了吧。”

那干晔呵呵笑道:“灯下看美人,美人脂如玉,才是别有情调呀。”那女子嗯呀一声,格格笑道:“好冰,没的把人弄的怪痒的。大师,莫非你是神仙么,每夜里把奴家这么摄出来,好像做梦一般。”干晔嘻笑道:“做神仙有什么好,贫僧是欢喜佛下凡,普渡众生。”

那窗纸很是破旧,一些浮浪之声落在耳里分外清晰,秦艽听得大窘,又是好笑,原来奸宿是实,强迫却非,还好方才没有鲁莽。不过自己一个女孩子,这样隔墙偷听,终究无礼。万一被人发现,更是难以解释。她蹑手蹑脚正想离开,却突然听见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秦艽急忙缩身,仔细看去,居然有人藏在那里。这人想必来得比干晔还早,而且武功又不低,屏息躲在那里,连她都没发觉。不过这人的定力实在是糟糕之极,听着里面男女欢谑,居然把持不住露出形迹来。

屋子里灯光乍熄不久,女子发出一阵若生若死的呻吟,又似欢喜无限,只听得那人的喘息声更为粗厚,大有按捺不住之意。秦艽心想这人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心念才动,就见另有一个道人影悄悄潜至,落脚悄无声息,突地伸手轻轻一掌击向那人背心。这一掌看起来没甚么力气,但柔极刚至,端的发力惊人。

谁知那人武功也十分了得,感应掌风袭来,百忙中向左一倾,这一掌便轻轻地落在右背上。他虽然避过背心要害,但也受创不轻,啊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来。那人怒斥一声,拔剑立起,看见流红僧干晔正笑呵呵站在面前。于晔一击得手后怕对方濒死反扑,正袖手退开,显得大为得意。“我当哪位?原来是徐观主呀!想必你甚是羡慕我佛法理精妙,竟然不顾风寒露重,连连两夜前来聆听候教。呵呵,徐兄太客气了,和尚正苦于没有衣钵传人,你如有意,我又何尝吝惜?”

那个人竟是剑池观观主徐丰冉。他与干晔素来不和,潘楼一战更是结下极深的仇隙。两人都想着报复,但终究还是干晔棋高一着。徐丰冉勉强冷笑道:“干晔你擅自专行,一连几天逾夜不归,杜先生知道了很是不快,正要我监视于你。咱们在京都联手做下这天大的事来,你如此贪花好色,也不怕坏了大局么?!”只见干晔神色阴晴不定,问道:“是杜先生派你来的么?”

徐丰冉只是冷笑。

干晔笑道:“那主儿有诸多高手在守着,一时少我一个又有何妨?倒是徐观主你,嘿嘿,你老大看和尚不顺眼,早有排除异己之心。那日潘楼上,那主儿一记星海横舸打过来,你在一旁不但不挺剑相助,反而封了我的退路,不是陈矮子一只铁拐,早要了我的性命。我一直在想,和尚我向来跟徐观主无仇无怨,为什么你要置我于死地呢?”

干晔半仰着脸,面带微笑,喃喃道:“到底为什么呢?咱们这些人歃血结盟,下了共生死同进退的毒誓。你姓徐的千花一树的剑法虽然不俗,但想一人坐大,嘿,却是没这般本领手段。那你——为什么要杀我呢?啊哈,直到今天晚上我才明白。”

徐丰冉竭力控制自己,但面上肌肉扭曲,说不出的可怖。显得既是害怕、惭愧,还有深刻入骨的刻毒,他厉声道:“你,你明白什么?!”说到最后,全身都颤抖起来。干晔冷笑道:“你有个说不得的大秘密,给和尚我知道了,是以一定要sharen灭口是吧?呵呵,我原来还以为那是江湖的无稽之谈,没想到呀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你这个剑池观观主的位子确是迫嫂杀兄得来的——”

徐丰冉怒发如狂,挥剑砍去,喝道:“胡说,你这江湖小人,一派胡言!”干晔哪里会给他砍中,仍冷笑道:“徐观主,你们剑池观的磐石心经很是厉害,你为何不用?是了,你早不是童子之身。刚才那一点小小的摄魂迷音之术,你为何抵挡不了,是了,你做了这种事不免内愧于心,不仅内愧于心,说不定还时时回味不已,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可又翩翩放它不下。嘿嘿!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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