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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页)

桑椹儿见骆中原刀法本来不高,骑术更是一团糟,在对方快刀下屡屡遇险,禁不住看得心焦。清叱一声放马上前,鞭子已经灵蛇一般卷过去。那黑胡子听得风声有异,举刀欲格,不料鞭势在空中陡变,由肩头改打向后心。那黑胡子反应倒快,一个脱蹬坠,离鞍避开,人虽然闪过去了,但胯下快马哀号一声,翻到在地上。黑胡子大吃一惊,跌下马来,顿感不妙。

那胡人的刀法招招凌厉,乃为千锤百炼的sharen刀。骆中原本来拍马也不能及,幸亏一个月来给段篑里里外外锤炼,早非吴下阿蒙,六合刀泼水一般使来,堪足自保。但他骑术低劣,给胡人看在眼里,就隙低攻,在腿上划了一刀,不是躲得快,一条腿已给砍下去。黑胡子此刻正在桑椹儿鞭下奔逃,后面马贼赶上,一刀向她背心劈去。骆中原百忙中仍道:“小心!”黑胡子也回过头来,弯刀脱手,直射向桑椹儿前胸。前后夹击下,就看那匹黑马高嘶一声,飞腾而起,有似一片乌云般地向黑胡子当头扑落。黑胡子大惊失色之际,就地一滚,但觉左臂剧痛,已给马踏淂断了。桑椹儿用鞭子打偏飞刀,借着这一跃之势,向胡人抡鞭打去!

三个人才发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才是女煞星,胡人根本不敢迎战,拨了马头便向林中逃逸。那黑胡子抓住后面同伴伸来的手臂,翻身上马,也一溜烟地顺向黑水河逃去。桑椹儿马快,紧跟了过去,鞭子挽了一个圈,套在马头上,将两人拉下马来。黑胡子看见她这一手纯熟已极的马索功夫,后背一凉,拜倒在地上,忙道:“姑娘,我们兄弟瞎了眼,请你恕罪则个。”桑椹儿冷笑道:“马要送人,人要怎样?”黑胡子掴了自己一记耳光道:“姑娘神仙一样的人物,小的们万不敢冒犯!”桑椹儿啪啪几鞭子将两人抽得脸上开花,将对方马缰一牵,冷哼道:“马姑娘留下了,人还不快滚!”黑胡子脸上血迹淋淋,仍笑道:“敢问姑娘仙架怎么称呼?”桑椹儿瞪了他一眼道:“凭你也配问么!”那人嘿然一笑,舔舔颊上的血渍,不再说话。桑椹儿看得厌烦,一脚踢了他一个跟头。

骆中原正在包扎腿上的伤口,看桑椹儿得意洋洋反劫了一匹快马回来,一时愣住。只觉此行事事离奇,无不古怪。那马一身栗红,也是不俗。不知是否盗米更香,桑椹儿反而舍了黑马不骑,一路上招摇过去。

君自天听他们讲到此处,轻轻哼了一声道:“祁连山黑水帮好大的胆色。你们夺的那匹马,后股上是不是烙了一个新月痕?”骆中原惊奇道:“你……你怎么知道?!”君自天道:“我为何不知。那个黑胡子乃是黑水帮里的铁板神窦得金,这厮功夫稀松,却善于逢迎钻营,哼,马带新月,居然投靠到了贺兰山的快活岭下。”骆中原道:“你猜得一点不错,等我们走到白树集时,便被一队匪人围攻,他们便自称是快活岭的好汉。”

君自天嘴角微撇:“好汉?”目中透出煞气来,笑道:“快活岭的贺兰骁号称三断刀,一切金,二断石,三可分飘羽,你们交手没有?”骆中原点点头。君自天道:“认出是星宿海中人没有?”骆中原摇摇头,只因当时形势危急,卖命拼杀,哪里记得清楚。

韩潮也是有听过贺兰山快活岭的匪首刀法不错,心想:“若是已经交起手来,贺兰骁就算知道是星宿海门下,既然引火烧身,动辄就是倾巢巨祸,也万不敢留下活口,还不如搏命一击。”君自天叹气道:“椹儿真是胡闹,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岂是好玩的。她伤在哪里?”骆中原当时没能保护好她,一直愧疚于心,嗫嚅道:“手臂上和后肩都有一道刀伤。”桑椹儿裹在狐裘里,精神已经略好一点,她拉着君自天道:“少宗哥哥,都是我不好就是了。你别凶他哟,要不是他护着我骑着玄儿冲出去,现在可就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他背后还挨了一刀,有那么长,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比起来,我受的刀伤不过是擦破了皮。”

君自天看她这么回护这个愣小子,心中一动。只见她容色憔悴,但脸上笑意盈盈,看向骆中原的眼神里满含爱怜嘉许之意。当下冷笑道:“只是擦破了点皮么?那好,只要没有留下疤来,我就饶了这小子一命。”桑椹儿不依道:“少宗哥哥凶霸霸的,怎么跟师父一样?”说到这里,想到师父已逝,再也不能在他面前撒娇撒赖,不禁又要落泪。

君自天忙把话岔开道:“贺兰骁那厮的武功计谋也是不弱,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桑椹儿道:“我的武功虽然不如他,但……”君自天道:“但人可比他聪明多了。”桑椹儿破涕为笑道:“那是自然。我投了一颗五行烟火弹,拉着中原策马便跑。要说跑么,他们多长两条腿也赶不上玄儿。不过他们难缠得紧,一路紧跟着,居然一直追着我们到了雪山脚下。我们索性越过雪岭,那他们可就真的跟不上了。”君自天心知冬日的祁连山冰舌林立,雪谷横陈,端是凶险万分。这个丫头凭着宝马驰骋如电,冒九死一生之险,实在是太过任性妄为。欲责不忍,只好苦笑。

秦艽刚好将一方土坯在火中烧热,用毛毡包好递了过来。桑椹儿抱在怀里,顿时觉得温暖异常,笑着道:“秦姊姊,你人真好,想出这么聪明的办法来。”秦艽微微一笑道:“身子乏了,可别硬撑着。”桑椹儿“嗯”了一声道:“不乏不乏,谢谢秦姊姊关心。”她瞋了骆中原一眼道,“该换我来讲了。你那时一晕死过去什么都不晓得可是省心,害得我急得要命。伸手在你背上一摸,大片都是鲜血。我强着玄儿越过雪岭,有好几次险些陷进冰缝里,那冰堑藏在雪下,每条至少三四丈宽,几百射深,不是玄儿聪明,你呀梦中都不知死了几百次了。那批恶贼先前还跟着,后来一个人惨叫一声连人带马都掉进冰堑里,声音一直不断,就在雪岭里回荡着。我心怦怦乱跳,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但恶贼们害怕,也不敢再向前追了。我和玄儿在雪里走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山洞栖身。又冷又饿,心里又怕,黑大个儿你全身冰凉,我只当你已经死了呢。当时吓得我哭了出来。如果不是我强着你跟来,也不会落得这个样子。”

桑椹儿对君自天依恋甚深,大难之后,自然恨不得把一切倒出来,倾诉一番,连哭带笑道:“不过还好没死。这家伙一昏迷就是四五天,哼,在梦里还没忘了骂我蛮丫头,听他能说话,我心里欢喜的要死,听他居然在骂我,恨得我真想再捅他一刀。”其实他在昏迷中说的是“蛮丫头,快逃,快逃”,眼看伤重不救,下意识里还关切着她,害得桑椹儿偷偷哭了好几回。骆中原听了心里也乱七八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酸的噎得喉咙痛,但又泛起一丝甜滋滋的感觉,心想:“她虽然嘴上凶,但也着实关心我。那几日昼夜不分地照顾,真是辛苦她了。不是如此,也不会害她生病。”桑椹儿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点恼羞成怒,做势欲踢,道:“你笑什么,骂了我很开心么?!害得人家……哼!”骆中原忙敛目谨容道:“没有没有。”

这里除了摩柯,韩潮秦艽等人虽然年轻,但都精于世故,早把他们两人之间这情涩忸怩的情怀洞若烛火,心里均感好笑。韩潮见君自天面带不悦,心想这傻小子必然无福见容于星宿海,只怕佳人垂青多半演成杀身之祸。秦艽想的却是:“强逼勒索也罢,既然我都成了人家半个师父,玉成两人的好事总比真的教会骆中原水云十四操容易得多吧。”

这时乌拉热好了锅盔肉干,打了几碗酥油茶。秦艽心细,嘱咐煮了一锅发菜汤,香馥馥端上一碗来。桑椹儿滞食已久,一哭一闹,略觉得宽裕,一口一口将浓汤全都喝了下去,脸上也隐隐有了血色。这一吃饱,眼皮子支不住,慢慢睡去。骆中原便顺手替她掖妥脚下的皮裘,这时突然抬头撞上君自天深沉的目光,不由一愣。君自天也不知道是喜是怒,只撇了唇角一笑,却是毫无笑意。骆中原心想自己问心无愧,怕他何来?梗着脖子直视过去。这一来,君自天倒真苦笑起来,自语道:“唉,这老天爷行事,不能以人意度之,真古怪离奇。”

说当时两个人困在洞穴中,一连十几天。骆中原背上的伤慢慢收口,过了几日,终于可以下地行走。桑椹儿自幼长居星宿海青藏一带,打猎烹调的手段可要比他好上太多,苦于没有盆碗,居然让她搬了一块一两百斤,风蚀下凹的石头进来。煮肉为食,剥皮为裘,这一番艰苦后,两个人情意渐长。一个天真未琢,一个质朴直率,穴居猎食,倒也不避嫌疑。等骆中原身体见好,桑椹儿便唤了玄儿过来,两人一骑,顺着南岭西行,出了雪山戈壁,不久便到讨赖河岸边。因为两人一身狼狈,托辞路遇强盗,在当地牧民家买换了衣饰。关外的牧人热情好客,怜惜病人弱女,一直把他们送至肃州郡。

秦艽掐指算了算,双方的行程一前一后,恰好错开。她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在金泉旁的钵水寺里遇到令师的么?”骆中原张大了嘴,却摇了摇头道:“是在安西县西南的榆林河畔。不过……,他老人家临终前吩咐,要我把两套曲谱赠给钵水寺的一个寒叶和尚。”秦艽微感一阵寒意。琴犹在,已是弦断不堪听。韩潮更关心的是此行的安危,忍不住问道:“骆兄,你可以知道是谁下的毒手?”骆中原面上颇有迟疑之色,他看着秦艽道:“师父只说了一个人的名字。”秦艽嗯了一声,正欲问询,就见骆中原在沙土上写了一行字。这三个字只有秦艽和韩潮收在眼里,赫然是“燕南王”。骆中原提足将字抹去,继续道:“那时师父喃喃自语,不停地说‘是他’‘不,不是他’,‘难道如此,不不,怎会如此?’……”秦艽韩潮两个人听得如坠云雾中,茫然不解。韩潮道:“骆兄勿急,慢慢道来。”

君自天暗中看着骆中原肘臂屈伸默下了笔数,阖上眼睛无声笑道:“燕南王,嘿,也借尸还魂了么。”朦胧中桑椹儿低喃道:“黑大个儿,你的手……好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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