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菲小说

第12章（第2页）

这时段蒉突然说了一句让秦艽十分吃惊的话来，“说起这件事跟令祖还有极大的干系呢。”秦艽更是惊异莫名。

三个人在岸边找了一个平坦之处坐下，段蒉道：“段某这个人么，心胸不是很阔，性子古怪，算不了什么英雄。不过我一生也不服谁，天下欺世盗名的人多了，心中不快，杀一两个总是常有的事情。”秦艽听着微笑，心想：“这人跟福伯倒是有点象，不过福伯他老人家看得开了，喝茶看戏，逍遥自在。”干晔却想：“你一弦一剑，sharen无算，何止是一两个人？如果只是一两个，江湖中也不知多少人要去磕头拜菩萨，和尚也能赚点香火钱。”

“令祖却是段某少有佩服的人，他武功虽然不高，才智说来也……中人，不过轻财仗义，急人所难，是条一顶一的汉子。秦家当年听说也是太原有名的富户，令祖把万贯家财泼水般地撒出去，当时我还以为不过是个不通世务的世家子。谁知一见之下，果然豪爽任侠，也大为心折。令祖当年在川蜀路上曾救治过一个重病的老人，不辞千里护送他还乡。这种事他做得多了，浑没放在心上，但谁成想到这人竟然是天外天大泽谷的隐士。天外天破例插手正邪之争，在君山孤峰邀战边左一，连斗了一天两夜，虽然大家都不十分清楚胜负如何，但三庭四院和星宿海各自许下二十年内不涉足中原武林的约定却是天下都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星宿海也算是弑羽而归，这其中也承了令祖一份大情。那些黑道的汉子们给星宿海的铁腕压迫得久了，更是感激涕零。令祖家道中落，手面又阔，嘿，银钱上面难免有些窘迫。那些汉子送金送银，都被拒之门外，便想了一个出奇的点子。一方面打了块平津令，一方面在京里以令祖的名义开了一个镖局，这三星点月的九玄镖旗走遍天下，无论是大江左右，边漠西陲，没人动它一根手指头。令祖盛情难却，居然也当了将近二十年的总镖头。”他说道这里，不禁哈哈长笑。

秦艽暗吁了一口气，这事从来无人对她详诉过，没想到一块平津令背后还有这么长的故事。她想起白石峪大会上游羡天那古怪的笑意，善始善终之辞，现在可全明白了。往深里一想，那帮人也是狡黠，想必有人知道她的师门背景，却拖她下水。他们心里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白石峪上还装模作样，演了那么一出好戏。游羡天实在乃个兼人之材。

段蒉道：“我不知道令祖为何不把这掌故讲与你听，多半是贵门别有深意吧。你身为他们的世外弟子，自然是不受那么多规矩约束，还不是好得很么。”秦艽一想也是，如果辛辛苦苦学一身武功，却不能任意施展作为，那真真要把人闷杀了。不过他们联手瞒了自己这么多年，也是不可轻易原谅。

干晔正听得入神，突见段蒉一双冷电般的目光投射过来，他唇角勾出一道严苛的线条，冷笑道：“你们是要去河西四郡么？！”（注：汉武帝时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为河西四郡）干晔张了张嘴，吃他目光逼住，说不出话来。很久，他涩然道：“段先生你——，真是明断如神。”段蒉冷哼道：“哼哼，看来无论星宿海，还是三庭四院，对法门寺的藏宝都没有死心。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寒不能衣，饥不能食，汲汲沥沥以求，真是蠢材！”干晔心想：“金银财宝，就算不能买生死通鬼神，衣食两物还是无忧的。”但看段蒉面色铁青，显然是愤怒之极，哪里敢说出来火上浇油。

秦艽当真是如堕云中雾中，奇道：“法门寺藏宝？这与法门寺藏宝有甚么关系？”她略读过典籍，晓得长安百里之外有座法门寺，就在陕西扶风县北，据说寺里曾奉有释迦牟尼佛祖的圣指舍利，为佛教四大圣地之一。古籍中记载，天竺孔雀王朝阿育王为了弘扬佛法，曾将释迦牟尼佛骨舍利送于各国立塔供奉，一共建了八万四千座舍利塔。而法门塔便是当年传入中国的十九座舍利塔寺中的第五座，原名阿育王塔。后来因塔而建寺，隋唐历代皇帝笃信佛教，法门寺愈渐鼎盛。尤其是到了唐朝，诸帝七迎佛骨，靡财无数。

但听说唐僖宗最后一次奉还佛骨时，就已经下令封闭塔基地宫。唐末乱世兵火洗劫，象黄巢朱温等人，占据长安后也都派人仔细查搜过法门寺，均一无所获，再没听过还有什么宝藏一说。

干晔是佛门弟子，这其中的渊源知道得更多一些，他色改庄重道：“法门寺地宫藏宝，确有其事。而且宝藏之丰，骇人所闻。且不说那些历代皇帝供奉的金玉珠宝和宝像法器，单单其中那一枚佛骨舍利，便是天下无匹的佛门至宝，也是会昌佛难后硕果仅存的我佛灵体。当年法门寺主持拿云大师为避兵火，危急之时，将地宫中的重宝启出，特地请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僧人护送去敦煌。”秦艽奇道：“去敦煌？”

干晔微笑：“秦姑娘不知道，敦煌虽然地处偏僻，但几百年来安定富足，在位者更是一直大力提倡佛法儒教。瓜州崇教寺（注：莫高窟）也是有名的佛教圣地之一。法门寺主持拿云大师看中原连年战祸，生怕这佛门至宝也遭受损毁，那可是万世莫赎之大罪过，是以早在黄巢起义后就把佛指法器等函封，托人秘密运走，准备送到敦煌的崇教寺里供奉。大家都是佛门一脉，恭敬崇仰之心总是一般无二的。”段蒉在一边冷笑道：“哼，什么佛法广大普渡众生，都是大放狗屁。那什么劳子佛骨劳民伤财害了多少百姓，说什么‘三十年一开，开则岁谷稔而兵戈息’，放屁。不要说天下老百姓了，就连迎接佛骨的那几个皇帝又有什么好下场了？这鬼东西，也该一把砸了才是省事！”

段蒉话虽然尖刻，也言之成理。唐朝的皇帝中，懿宗李摧最是大力倡导佛教，几乎溺迷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不顾朝臣的反对，大肆迎奉佛骨时，单单是当时佛具上所用的珠翠玛瑙等饰物，就花费了宝珠不下几百斛。至于万队仪杖，三百里无遮会，一路几乎是家家摆香案，户户供饮食，绢绸罗帐搭得铺天盖地。但这个皇帝迎完佛骨后三个月就病死了。武则天也是在第二次迎佛骨完后，就被迫让位于中宗，是年薨。中宗同年更被妻女毒死，肃宗次年驾崩，宪宗误吞金丹死于非命。这几个皇帝或者是祈国泰民安，或者是为自己求福延寿，结果多半没得善终。

段蒉盯着干晔的脑门顶嘿嘿笑道：“和尚你要是在咸通年间，可是风光得很呢。大伙说不得在你脑门上插几根艾绒点上几柱香，也来个焚顶礼拜。”秦艽看干晔一脸苦笑，禁不住很是同情他。唐本《杜阳杂编》中曾经描述过当时迎接佛骨的盛况，也有提过一些和尚被迫焚顶，其中有个僧人痛得受不了夺路而逃，结果被长安城里的无赖少年抓住，逼着不准动直到把头顶烧得焦烂，哭号倒地。她想：“这个段老前辈也太促狭了。”

干晔清咳一下道：“好东西办坏事也是没办法。象西施这样的美女，人人都说她是红颜祸水，象干将莫邪这样的神兵，大家都说它是sharen利器，但段先生总不能见到美貌的女子就一掌这么打死她，拿到宝剑就一锤敲断。万物有生有灭，有法有度，古语说得好：君子不为物役。如果不为物役，这天下自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区别。”段蒉冷笑：“和尚你说得好听，为什么也来趟这路混水？”干晔嘻嘻笑答：“和尚修行不足，最近床头金尽，少不得赚点银钞周转些。”

秦艽眼看话题要岔得远了，就在一旁问道：“段老前辈，难道这些法器没有送到崇教寺么？如果送到了，星宿海在西域横行数百年，怎么会轻易放过？”段蒉道：“细节如何，我也不是很明了，只知道太宗登基不久，有个天竺游僧向朝廷献梵文贝经，不知怎么从宫里流出一张藏宝图来，江湖中顿时风言四起，说里面记录的重宝，不但有法门寺的佛骨舍利、各种金银法器，还有数不尽的宝石金沙。无论哪个得到，立刻富可敌国。哼，当年星宿海倾教东来，也有一大半是打着这份宝藏的主意。你道三庭四院就那么清高了？当年为这张藏宝图死的人何尝比君山一战中少了！”他面有不屑道：“那藏宝图要是落在段某的手里，我早把它一把火烧了。如此害人之物，扑风捉影，sharen于无形，实在是比什么武功都阴狠霸道。”

干晔心想：“这人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在江湖上凭这个臭脾气闯荡多年，可真不是轻与的。”

秦艽也觉得段蒉说的有理，好奇心大起，连忙问道：“那这张藏宝图最后落在谁的手里了？”段蒉道：“自然是边左一技高一筹，不过他也只是夺了大半幅，另一半么……”秦艽道：“……在三庭四院手里么？”段蒉笑道：“那你就大大猜错了，皇帝佬儿手下有个西域的高手拼命抢了一小幅，不过当时他夺得狠了，居然给扯碎了。”秦艽笑道：“这不很好么，大家都也不用抢了。”段蒉大摇其头道：“那也不见得，边左一夺了大半幅，凭他的才智怎么也能推断出大概的方位来，星宿海中那么多能人异士，就算是把河西四郡都翻遍了，总会给找出来。一年不行，十年二十年，他们终不会放手的。和尚，你说是不是？”

干晔不说话，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来，他解开鹿索一倒，手心里多了三四颗大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