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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页)

等过了水磨河,第二天上午众人穿过一条峡谷,两边高山料峭,很是险峻。不过好在一路天气转佳,等过了峡谷后就可以看见通往甘州的大道,虽然道边都是沙漠,仍是一路风沙,但路面已经平整易行得多了。再往前走,林木和山峦渐渐多了起来,很快就到了焉支山脚下。焉支山又名燕支山或胭脂山,因其山石赭红似胭脂而得名,又据说是因为山上长有一种红蓝草,汁液可以用来当胭脂,过去的匈奴妇女常用以涂面。当年汉将霍去病便是过焉支山,斩折兰王,大破匈奴,立下千古不朽之功勋。

韩潮望着白雪皑皑的山头,叹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失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就是焉支山了。”李德宁道:“没错。不过韩公子,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们大汉民族拥有的土地广袤万里,肥沃膏腴,为什么其他的民族只是想谋取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安生养息都不可以呢?”韩潮一时难以回答,片刻说:“这是我们中原的疆域,历代传承,我们汉人的朝廷自然要庇护其子民。更何况当年匈奴人南下掳掠,sharen放火,十室九空,是我辈男儿当有不教胡马过阴山的壮志。”

李德宁挥着马鞭冷笑道:“世间万物,天生天养。你们汉人自诩天朝大国,沿边的官吏把我们羌人当做牛马畜牲一样看待,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做牛马畜牲不成?然后让我们的子子孙孙也不能做人么?!”他这句话讲得声色俱厉,连身后秦艽等人也听到了。然后他的口气一缓道:“我们大夏国是就你们所谓的蛮夷之民,哼,蛮夷之民怎么了?与其做猪狗不如做虎狼。”

韩潮略精文史,知道宋朝初年,许多朝廷官吏对边疆各族的压迫和盘剥甚酷,更有些边将直把党项人不当人看待。太祖手下的大将王彦升驻兵原州时,听说经常把一些所谓犯法的党项人抓来,一面喝酒,一面用手揪断犯人的耳朵作下酒菜,其残虐不忍卒听。至于凌掠妇女,滥杀边民的事自然更不胜枚举,所以当年李继迁举兵反宋,一呼百应,终有今日西夏雄起之势。韩潮一时静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德宁以鞭策马,径先向前走了。

走了没多久,突然一群黄羊从山坳里窜了出来,正仿佛那雪上行云一般,倏地向坡谷里散去。西夏的兵士一声欢呼,有人箭剔雕翎,噌地射了过去。不过那黄羊攀岩如飞,霎眼间已经奔出了几十丈远,这一箭不免落空。李德宁不慌不忙搭弓稳稳射去,一只公羊应声而倒,有骑士过去拎起死羊挂在鞍上。

这时前面已经可以看见牧民们的皮帐,零零散散落在草滩上。有穿着藏袍的妇女正在外边挤牛羊乳打酥油茶。牧人们看到马队也有一阵慌乱,李德宁已经派人先去安抚,声称只是过路人,求些食宿。这是一支从青海迁移过来的苏毗藏民部落,其实他们的先祖也是河湟一带的游牧羌人。他们虽以放牧为主,但因甘州附近土地肥沃,也学着辟荒耕种,上山狩猎,生活还算较为富足。

李德宁等人被迎进一个大的帐篷,先有两个四旬左右的藏民妇女用竹筒打了酥油茶,伴着酥油糌粑一类端上来。象秦艽于晔几个人,从没吃过这种东西,索性按部就班,仿照李德宁等人的做法在碗里加了一片酥油,再掺入糌粑。君自天久居青海,动作十分纯熟,拇指扣住碗沿,其余四指不停地在碗里搅动,不久就闻得一股芝麻般的香气。然后把酥油与糌粑捏成一小团慢慢放到嘴里来吃。不过于晔几根粗短的手指和了下,饶是内功深湛,阴正阳和之力圆转如意,糌粑不但没有拌匀,还险些倾出来,虽然到底没有倾出来,但他塞在口里勉强咽下了,神色也是说不出的古怪。秦艽心里暗暗好笑,端了一杯酥油茶,学着主人缓缓吹开浮油,慢慢喝了一口。但觉得一股浓厚的臊膻味,欲吐不恭,欲咽不能,抬起眼时,于晔也正向她笑还回来。部落里有一个长者陪坐在帐内。藏人待客很是热情,不一会儿,端上许多菜肴,如奶皮子,烤羊、风干牛肉、奶渣糕一类,自然也少不了待客的青稞酒。

众人酒食已足,最妙的是可以向主人讨来热水洗浴。住了一夜后,次日直接经过甘州府,取道肃州。甘州到肃州的五百多里路,几乎大半都是沙漠。是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一路上甚为辛苦,当真是风如雷,砂似拳,雪胜斗,不过听李德宁说起这样的天气已经不错,有一年冬季,甘州路上下了一场的大雪足足有十余尺深,一个多月驼马不通。

现在每人都配有一马一驼,骆驼用以负辎重,为了防止牲口不陷于沙中或者被砾石扎伤,驼马的蹄上都裹了层厚厚的牦牛皮。虽然如此,队伍在经过一片砾漠的时候,仍有的几匹马的蹄子被坚石扎伤,等走到路上一个憩站时,这几匹马的蹄顶已经高肿起来。

这个憩站因为有一个地泉,冬夏不竭,所以渐渐成了过往商旅补水的必经之处,在附近山坡的背风处留下一个简陋的土堡,让众人惊讶的是那土堡里现在居然聚了一个汉商的骆队。这一路上鲜少遇到行人,更何况是中原商旅,秦艽等人顿时觉得分外亲切。那队商旅也是一阵骚动,看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来势平缓,不似大漠里的马贼兵匪,几个人就率先迎了上来。原来这是一队两湖的大商人,带了两三百驮的茶叶丝绸贩往西域,以换取犀角宝石香料等物再回中原谋利。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姓陈的老者,虽然一脸风霜,但精神矍铄。他身边有个刀疤脸的汉子叫刁二,腰里盘着一卷软鞭,动作沉稳有度,一望即知是个江湖老手。

双方不免寒暄了两句,姓陈的老者看他们一队行色古怪,但对方既无恶意也不便深究,就叫手下腾出一方空地来。李德宁等人扎下几个小的营帐,开始烧水开伙,一块块的干牛粪扔在里面,居然也将火生得旺了。其实干牛粪比柴火还要耐烧,且没有异味。商队中有几个藏族的乌拉凑了过来帮忙,他们从兜褡里掏出几个麦面大馍埋牛粪里,等烤熟了翻出来,在热馍里挖了个坑放块酥油进去,油化饼酥,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于晔最是贪涎,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牛粪鲜花一般同,不客气地向乌拉们讨了一块吃。咬了几口,啧啧叫好。

这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风沙俱静,夜幕低垂。漠野的天空就象一大方于阗的墨玉海,海里还含着无数寒星,每一颗都亮得惊人,触手可及。星空这么近,压得人说不出话来,只有窃窃的低语和火堆里毕毕剥剥的燃烧声。秦艽在野志中读过,四川有大相岭,相传旅人在过大相岭时不准相互间说话,否则的话就会有神降冰雹惩戒。正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不过在此刻,似乎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漫天的星斗都陡然震落下来。

正一片幽然如幻中,突然听得一声长长的马嘶,其意甚悲怆。君自天在一旁道:“那几匹伤马不能用了,骑主大概正要杀掉。”秦艽听他淡淡说来,心里到底觉得不忍,但也知道如果在此弃马而去,天寒地冻,反而要令它们多受折磨。才想到这里,突然听得那边一阵争吵声传了过来。几个人望过去,就看商队里有个须发苍苍的老头跟马主在那里争论,好像拦住他们不许杀马。那两个西夏兵士很瞧不起汉人,把老头推攘到一旁。秦艽顿时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走过去问:“怎么回事?”那边李德宁也惊动了,跟过来质询。

西夏兵里有一人长了一脸大胡子,神色剽悍,一脸愤慨,扯着嗓子说了一大串话。原来其中三匹马的蹄子受了伤,有坚利的石头刺进了蹄底与蹄叉之间的夹膜,除非割开整个马蹄才能取出来,但那样马也就废了。不割开的话,马蹄已经开始肿胀流脓,也是照样不能用了。他们迫不得已,只得将座骑杀死,谁知道这个老头冲过来拦着不许动手,若不是李德宁军纪严谨,两人早将这糟老头子一刀杀了。大胡子恨恨地说了一句话,一口痰唾在沙子上。李德宁瞪眼斥责他一声。那大胡子搔搔头,向君自天行了一个大礼。君自天只是一笑,也不饰词,直接对于晔秦艽解说道:“他说这马宁可杀了,也不给汉人老狗。”

那老头听了气得胡子直吹,忿忿道:“不知好歹不知好歹,老汉我是可怜这两头牲口,教他们一个法子,好似谁想谋他们的便宜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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