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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3页)

韩潮微有一塄,已经察觉,笑道:“在下宿癖一发,居然耽误了秦姑娘这么久,真是疏忽。现酒席已经备好,还请秦姑娘上座。”

厅上席面不是很大,只零星坐了四五人。那个杜榭换了一身靛青色的便服坐在主位。秦艽第二眼注意到的就是右首边的那个红袍和尚,心思电转。暗想怎么这人也来了?那干晔这时候侧头朝她笑了一笑,笑完后啧啧道:“好,好,不错不错。”

杜榭下首是个国字脸,方方正正的大汉。腰间不但配了一柄两尺长的宝刀,还挂了面金牌。看起来象个御前武官。另有一人儒官,一团和气。这一席真是古怪得紧,有男有女,有僧有俗,兼有文有武。

那大汉竟是御前龙卫军的副指挥徐涛,儒官王柬文却没什么名气,曾经任邠州(今陕西彬县)通判,现在闲置在京。秦艽单看韩潮要怎么介绍流红僧干晔,韩潮正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道:“这位是前昭华寺的大师干晔,恩,佛学很是精妙。”

这边宾客寒暄,那厢里酒菜已经一样样奉上来。干果时鲜当然都是拣顶精致的,什么梨条胶枣,越梅,刀紫苏膏等,这到也没什么好希奇。不过畅春园为这两天暖炉会特选的锦江春酒,真是色滟滟,回香醇厚。几个人喝了都是赞不绝口。杜榭这个人声色不动是不用说了,徐涛更是性格严谨,只有韩潮和王柬文两人,都是见识精,口才又好,一来一往托起满堂的气氛来。

这时上了几份主菜,韩潮指着其一道:“各位尝尝这道五味脯,这可是畅春园寒衣筵的压卷作之一。”王柬文笑着说,“这道菜的做法我倒是知道一些,据说是在每年正月,或九、十月份,拣上好的羊脯子肉切成条片,更要把那嫩羊的骨头敲碎,熬得汁来煮。这肉要浸在骨头汤足足过了三夜才捞能出来,然后挂在北边檐下阴干才可以吃。做的人虽多,但却只有畅春园里单大师这一份单冠京都。”

秦艽尝了一口,果然香郁已极。其中有一味升平炙居然是全是用羊舌与鹿舌拌和后烤成。韩潮挟了一筷子,却是停着不吃,笑着说:“这道菜的名字起得甚妙,不知道诸位以为何?”

王柬文虽然官职在身,但对韩潮这个清客却是很有曲意逢迎的样子,陪笑说:“韩兄请说来听听。”

韩潮笑道:“这个鹿者,温顺温良当然指得是天下百姓;而这羊么……,《春秋繁露》中说羔有角而不用,如好仁者。执之不鸣,杀之不号,类死义者。而羔饮其母必跪,类知礼者。如果说这鹿是民的话,那这羊就是天子之臣了。”

秦艽看着他淡淡笑道:“韩先生这么一说,难不成取天下臣民口舌烹而炙就是升平之世了?”她这一句话轻而淡,但掷地有声,听得王柬文面色剧变。

这个时候神宗在位,离澶渊之盟还不到两年。当年辽圣宗耶律隆绪与萧太后带二十万大军北压澶州城,要不是大臣寇准一力督战,真宗早就弃都逃往江南去了。但不管怎么说,明明大宋打了胜仗,真宗怯战,最后却结了一个纳币偏安的诚下之盟,实在是君耻臣辱的事情,朝野之中多忌讳有人提及。这句话此刻听起来,颇多讽刺。

韩潮呵呵一笑道:“秦姑娘说笑了,这道菜为前朝所传,说的自然是升平之世,臣民和驯如羔鹿。如果是乱世的话,盘子上装的只怕就是虎吻狼膏。”秦艽赞叹道:“还是韩先生解得好。”

余人也都是付之一笑。

韩潮和杜榭交换了一个眼色,杜榭再看秦艽时,脸已经少了几分漠然。他目光深深,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干晔在那里酒肉不拒,吃得杯盘很是狼籍。这时突然嘿嘿冷笑道:“各位都错了,这羊么,没见《扬子法言》中说:羊见草而悦,外柔内刚,卦中在自然为泽,在身体为口,在方位为西,在季节为秋,在人为少女。少女者自然好上加好,嘿,健鹿肥羊,就算不是升平之世,也是极乐之境呀……”

王柬文正在喝一口酒,听到这个末段话一下子呛在喉咙里,当时把脸都憋紫了,只是不停地咳嗽。

秦艽也听得好笑,看韩潮忍笑咳了声道:“有道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饮醇酒,炙肥牛,可用解愁忧矣。”那流红僧看起来委琐恶俗,反应也迅敏,咧嘴一笑:“枕名剑,膝美人,岂以忘风尘乎。”

王柬文缓过气来道:“不得了,你这个和尚忒地六根不清静!”

这样吃吃停停,很快就已经酒过三巡。等上完清茶,摒退了闲人,杜榭道:“各位既然都已尽欢,那少不了要商议一下要题。”

韩潮随即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绢来,在案上徐徐展开,秦艽定目望去,却是一张西北的水陆山川地理图。杜榭拿玉箸沿线一勾,正落到西夏灵州府上。那灵州府早已给朱笔划了一个勾,杜榭笑道:“这便是我等此行的目的处。”

除了秦艽,其他人都面色如常,看来是已经商议好的。杜榭呷了口茶道:“这件事情的来由说起来也简单,今年秋夏王赵德明遣使来朝,与我们大宋议和修好,圣上眷顾,欲册封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本来这大辽西夏两国,一北一西,成犄角之势而扼中原,暂安西夏,北拒大辽正是时策。”他凝目向秦艽看去,“这位王柬文王大人正是此次枢密院赴夏的密使。”王柬文向秦艽一拱手,笑道:“一路还要请秦女侠多多照应了。”

徐涛在那里淡哼了一声,道:“区区不才,奉了圣上的旨意负责一路护卫。”他言下之意,你王柬文的安全怕是还握在我的手里,居然向一个江湖女子攀请照拂,未免不智。

秦艽微微一笑,“杜大人,这便奇怪了。秦艽不过是个小女子,只怕于军戎使节之事没甚么裨益。这镖么……,大概只有陕西六路安抚司才接得起呀。”

杜榭说,“这一路上风波险恶,我等,不过是想借秦家的平津令一用。”秦艽心中蓦然一震,暗想:“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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