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不,从十年前我喝下第一杯咖啡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看我。我健身的时候她在看,我加班到深夜她在看,我谈恋爱的时候她在看,我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她也在看。她从不眨眼,从不回避,因为她不需要——她要看的从来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一点一点为她在我的大脑里建造的那座城市。
七千三百杯咖啡,七千三百条根须。根须连成的网络,就是她在我大脑皮层上编织的新家。
四月十二,宜结网。
网已结成。
我的手摸到卧室门把手,拧开,闪身进去,反锁。我知道一把锁拦不住一个长在我脑子里的东西,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抵抗了。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腿蜷起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认命的哭。
在我哭得最厉害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没看,不想看,可手机震个不停,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我抹了把脸,拿起来一看,是林爽。
“潇潇,我查了公司打卡记录,你是从3月9号那周开始改成一天一杯的。但是打卡记录上有个奇怪的地方,3月7号和8号那个周末,你的打卡记录显示你在公司。周末你从来没加过班的。是你自己打的卡吗?”
3月7号,周六。3月8号,周日。
那个周末,我正和周晚吟在绍兴,在我家。她说服我戒咖啡,我周末只喝了一杯,头痛发作,听到那个声音说“喝一杯,就不疼了”。
如果那个周末我的打卡记录显示我在公司加班,那就意味着那个周末同时存在两个我。一个在绍兴家里,一个在公司。一个在忍受戒断反应,一个在正常地打卡上班。
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或者说,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变成了“我们”?
我没有回复林爽。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一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株咖啡树又出现了,比之前在候诊室看到的更大、更密、更黑。叶脉的红色更深了,果实的白色更白了,根须几乎爬满了我大脑的每一个褶皱。
树的顶端,在原本该是树冠的地方,结着一个果实。不是咖啡果的那种红色浆果,而是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着的,像胎儿一样,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
那个东西的脸,是我的脸。
婴儿大小的我,倒挂在咖啡树上,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吞咽什么。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卧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的心跳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
十点整。
挂钟没有响,可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钟声,是那个从马桶里传来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在管道里,它在我脑子里。
“够大了。”那个声音说,满意的,餍足的,像农人在收获的季节抚摸饱满的谷穗。“十年,终于够大了。”
我明白了。一切的一切,最终指向的不过是一个最古老、最简单的真相:
有些东西,你不喂养它,它就会吃掉你。可你喂养它,它就长大。而它长大的最终目的,就是把你整个吃掉。
十天不是戒断反应的周期。十年才是。
今天是一个果实成熟的日子。四月十二,宜捕捉。
而我,就是那个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