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株树不是长在土里。
它长在一颗大脑里。
我的大脑。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株树的根系正在我大脑的褶皱间缓慢地、坚定地延伸。每一条根须都对应着我过去十年里喝下的每一杯咖啡。七千三百根,不多不少,根根分明。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候诊室里。叫号屏上显示我的号码前面还有三个人。我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大爷,右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小女孩一直在看我,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咖啡豆。
不是像,就是。
我猛地别过脸去。余光里,那颗小女孩的头颅缓缓转动,继续盯着我。
“妈妈,”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那个阿姨身上有好香好香的味道。”
年轻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空荡荡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她笑了笑,说:“那是咖啡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咖啡。”小女孩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于成熟的笃定,“是肥料的味道。”
我没有等叫号。我站起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医院。绍兴四月的风里全是花香,可我只闻得到一种味道。
咖啡的味道。不是我在任何一家店里闻到过的那种,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质的、近乎神圣的味道——像祭祀时焚烧香料的味道,像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第一次把某种植物的果实烤焦、磨碎、冲进热水里,喝下去之后发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触碰了的那种味道。
我跑回越城区租住的房子,打开门,冲进厨房。那袋咖啡豆还在,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和盐、糖、茶叶并排站在一起,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我拿起那袋豆子,翻过来看包装背面的产地说明。哥伦比亚,娜玲珑产区,海拔一千六百米,水洗处理,杯测评分八十六。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说明。
可就在“水洗处理”四个字下面,有一行我从未注意过的小字。太小了,小到我必须把袋子凑到眼前才能看清。那行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可我却看得懂它在说什么。
它说:“你已经喝了我十年。现在,我在喝你。”
袋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与此同时,我的左太阳穴炸开了——不是疼,是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穿了颅骨,正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太阳穴处的皮肤,感觉下面有什么在蠕动。软的,活的,热的。
那一刻我想起黄历上说的“祭祀、结网、捕捉”。三件事,一天之内,全都应验在我身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完全长成之前,把这一切写下来。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我建议你不要好奇,不要验证,不要在周末停止喝你每天喝的那种东西——不管它是咖啡、茶、可乐,还是别的什么。不是每种依赖都叫成瘾。有些东西在等你停,停了它才能从宿主走到食客的位置上。
四月十二,忌探病。
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