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走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土壤里生长出来一样,门内的黑暗里渐渐凸现出一个轮廓,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那个轮廓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团,然后有了四肢的形状,然后有了躯干的线条,然后有了五官的细节。
到最后,他完整地站在了我面前。
灰色的长衫,散乱的长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的脸和我的脸一模一样,但那种一模一样不是镜像的相似,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本质的重合——就好像我的脸只是一张面具,而他才是面具底下真正的面孔。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用一种几乎是慈祥的目光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东西——理所当然。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穿了很多年的、终于要换掉的一双旧鞋。
“辛苦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将掌心覆在我的天灵盖上。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记忆深处响起的。那是父亲的声音,很年轻,很清晰,像是刚从录音机里播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磁性。
“陈默,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那一天还是来了。”
是父亲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无比陌生的、年轻时的父亲的声音。
“你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的出生是一个错误,一个我亲手犯下的错误。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为了赚钱,帮人做了一场法事,镇压了一个叫沈渡的人。那场法事能保六十年平安,六十年之后,需要有人用阳寿去填。我以为六十年很久,久到我可以找到别的办法。但我没有。我没能找到。”
“你出生的那天,沈渡来找我了。他说有一个办法可以再拖二十八年——把你给他。把你的身体给他,让他住进去,用你的阳气养着他的魂魄,二十八年之后,他还你自由。不,他不会还你自由。他骗了我。但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你死,要么你先替他活二十八年,我再想办法。”
“对不起,儿子。二十八年了,我还是没能找到办法。”
声音断了。像一根弦绷断了。
沈渡的手还覆在我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不对,他没有温度,掌心的虚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什么。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像气球在漏气,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陈默”的东西,都在从头顶那个接触点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我想抓住什么。我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父亲的手。母亲的笑容。潇潇第一次说爱我的那个黄昏。叶尘在大雨天跑来给我送伞的那个中午。所有这些画面都在飞速地离我远去,像退潮的海水,像被风吹散的烟,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一粒一粒地、不可阻挡地坠落。
在我即将完全被抽空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潇潇。
她冲了过来。
白色的连衣裙在灰黑色的世界里像一道光。她的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不是陈默”,她将那张纸条狠狠地拍在了沈渡的脸上。
然后我听到了沈渡的惨叫。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几乎超出人类听觉极限的声音,像金属在玻璃上划刻,像无数只蝙蝠同时发出超声波。沈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开始扭曲、变形、融化,像蜡烛在高温下软化,五官从原来的位置上滑落,在脸上流出一道道扭曲的沟壑。
那张纸条贴在他的脸上,开始发光。
不是什么神圣的光芒,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那光很普通,很微弱,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的那种背光。但那道光落在沈渡的脸上,他的皮肤就像被硫酸泼了一样开始溃烂,黑色的液体从溃烂处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稠,最后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沥青一样瘫在了地上。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潇潇蹲下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但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已经四分五裂的灵魂重新箍回身体里。
那滩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破裂声。从液体的中央,传出了沈渡的声音,比之前微弱了很多,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依然没有消失。
“没用的。”他说,“你阻止不了。二十八年的灌溉,已经到了根系最深的地方。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拔不掉我的。”
潇潇松开了我,站起来,走到那滩黑色液体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那滩液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一个黄历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