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燃了那个纸团的边角。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身体内部传来的。从我胸腔的最深处,从我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中,从我血液的每一次流动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我奶奶的声音。
但不是平时的那种声音。不是她在巷子里喊我名字的那种声音,不是她在梦里跟我说“还有一天”的那种声音。这个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成分的——
恶意。
不是恨。恨是有理由的,恨是有来由的,恨指向具体的伤害和具体的施害者。但奶奶声音里的那个东西比恨更原始,更古老,更不可理喻。它不是对我生气,不是对我失望,不是对我愤怒,它就是单纯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想要我消失。不是死,不是受伤,不是痛苦,而是彻底的不存在。就好像我从来不曾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那个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我头顶笔直地刺入,贯穿了我的整个身体,从脚底穿出。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婆婆手中的那团燃烧的纸,那团纸在火焰中蜷缩、卷曲、变黑、崩解,纸张的纤维在高温下分离,化作一片又一片灰黑色的灰烬,飘散在正午的空气中。
纸团烧完了。周婆婆松开手指,最后一小撮灰烬从她指间滑落,落在了青砖地面上,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卷了起来,旋转着升到半空中,然后散开,消失在了石榴树浓密的树荫里。
周婆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叶尘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个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空气。
“行了,”周婆婆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和干涩,但多了一种深深的、抑制不住的疲惫,“符烧了,你奶奶过不来了。你这三天被借走的阳寿,没了就没了,但她不会再来了。你就当……生了一场重病吧。”
叶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扶着周婆婆坐回藤椅上。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大难不死的轻松,还有一种“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想当然。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脑子里很安静。那个声音消失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消失了,那种被什么东西占据着的感觉消失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阳光很好,石榴树很好,老母鸡很好,叶尘很好,周婆婆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所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会忽略的事。一件最普通、最日常、最不起眼的事。
今天是几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一分。
5月23日。
昨天是5月22日。
今天是5月23日。
“三天阳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周婆婆,三天阳寿的意思,是不是说,从我捡到那五百块钱的那一刻起,到我奶奶完成借尸还魂的那一刻止,正好是七十二个小时?”
周婆婆的脸色变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看到她脸色发生变化,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剧烈,更彻底。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拼命地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错。”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七十二个小时。从你捡到钱的那一刻开始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我找到了昨天下午叶尘打给我的那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不是看通话时长,不是看来电号码,而是看那个时间段——我捡到钱之后到打电话给叶尘请他吃饭之间的那个空白。
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根本不需要查通话记录。因为有一件事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烙铁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我和叶尘昨天下午三点多钟在步行街碰的头。我们是在街口的奶茶店门口见面的,叶尘当时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我什么都没拿,因为我连买一杯柠檬水的钱都不够。我们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步行街往里走。走了大概不到两百米,叶尘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卷钱,弯腰捡了起来。
我低头看过手机,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从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到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一分,过去了十九个小时二十分钟。
七十二个小时减去十九个小时二十分钟,等于五十二个小时四十分钟。
换句话说,如果周婆婆说的是真的,如果三天阳寿真的是从捡到钱的那一刻开始往后算七十二个小时,那么距离奶奶借尸还魂完成,还剩下五十二个小时四十分钟。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而是后天。后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一切才会发生。
但现在还不到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