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道:“阿萤,我不相信那是我唯一的活路。你将人心想得太险,太恶。”
“那殿下不妨等等看,说不定再过一些时日,殿下就会看到人心之险,人心之恶。”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怅然之色,终于彻底明白了她上那道奏疏的意思,一桃杀三士,何况十万定胜军,她就是要以自身为饵,引得信王与齐王相争,借此搅动这满朝风云。
他忍不住问出一句傻话:“阿萤,你喜欢我吗?”
她怅然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人,他很有本事,又非常聪明,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就和他大打出手,第二次见面,我就把他踹到井里去了,但我那时候,心里就喜欢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所以也不知道,喜欢别人会是什么滋味。但是我就知道,我喜欢他啊,不论他是牢兰关的十七郎,还是秦王殿下,不论他是贩夫走卒,还是皇孙太子,我就是喜欢他而已。”
他甚是苦恼:“阿萤,我也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殿下回去吧,再过些时日,也许殿下就明白了。”她说道,“不是秦王殿下想做牢兰关的十七郎,就可以回牢兰关做十七郎。而是秦王殿下,不能不做东宫太子。”
“那我再问你一句话。”他看着她,夕阳在她衣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给她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长得多好看啊。其实同她一样,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喜欢她,哪怕她把他一脚踹到井里去了,他心里也只有欢喜,他不能不喜欢她,哪怕此时此刻,他如同万箭穿心一般。
他终于问出那句话:“如果我不做太子,你是不是就不愿意嫁我?”
她的眉眼,在夕阳下笼着淡淡的金色,也笼着淡淡的哀愁,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前的她,总是恣意飞扬,那样骄傲。但此刻,她灿若星辰的眸子注视着他,慢慢地说:“我若是说是呢?殿下心里,是不是会好过些?”
他看着她,心中痛楚万分,到了最后,只是说:“阿萤,你这样说,我心里不会好过的,我只是十分难过。”
打马回去的时候,他心下茫茫然,乐游原是京外游冶的胜地,有无数诗词歌赋,写到此处盛景,春花秋月,夏雨秋雪,各有题咏。
他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就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虽然三岁小儿都知晓这诗,十分直白,但是多好啊,生机勃勃,曾经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留意地活着,任人践踏,历经风霜,但是没关系,每到春来,自然会再次新生,这就是野草的韧性。
所以他喜欢乐游原,年幼无知的时候,这是快乐的游冶之地,他把心事,把痛楚,把欢乐,都藏在这里,及至稍稍年长,明白那些原上草的勃勃生机,他越发更喜欢这里。后来他遇上了她,与她相约将来天下平定,同游乐游原。那时候的他,只有满心满意的欢喜,觉得天高地阔,自己竟然在茫茫人海,可以遇见这样一个人,她就是稀世奇珍,是独一无二,是他心尖的血,是他眼中的瑰宝,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她与他相知相亲,她与他心心相印。这乐游原,就是他们至乐之地,将来等有了儿女,他与她也是要带着儿女,来这乐游原上踏青歌舞的。
只是……将来只怕不会有这样一日了,他每每思及,就觉得心中无限酸楚,在夕阳下,任由小黑载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十分不情愿地想起,这乐游原还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夕阳一分一分地落下去,乐游原上还有最后一分余晖。崔琳仍旧站在那棵树下,纹丝未动,风吹过她的衣袂,风里像有只手,在扯着她的衣袖。刚才他都已经驰出老远了,却有好几次回头,远远望着她,她知道他其实是盼着自己说句话,但她固执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动,更没有上马向他驰去。她知道只要自己朝他驰去,他马上就会掉转马头,朝她奔过来,远远就张开双臂,最后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令人贪恋,好像天地之间,旁的事物,只要他伸手一遮,都能替她挡在外头了。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慢慢走远,直到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小点儿。太阳落下去了,原上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暮色沉沉,风也越来越大,有一颗明亮的大星升起来。天终于黑了。
皇帝这个千秋节,过得十分窝心。
先是朝中关于到底立谁为太子争论个没完,然后是崔倚毫不客气,声称自己女儿要从皇子中自择一个为婿,文武为此又吵嚷个没完,然后是秦王病了,据说是未带从人,独自去乐游原游冶,逗留到黄昏之后才赶进城里,偏那日城门内有辆骡车翻了,这骡车载得满满一车油瓮,打翻了好些,路上都淌得是油,秦王至此,竟然马失前蹄,滑了一跤,竟摔得不轻。
皇帝初初认为这定然是像上次一样装病,然而秦王摔了一跤是切切实实的,起码胳膊腿上都破了好一大片皮肉,皇帝派去的太医看过之后进宫回奏,颇有几分忧心,认为这样大的伤口,近来天气又十分暖和,虽用了伤药,但只怕要不好。果然过了一日,秦王就发起高热来,他从小到大,都十分结实,别说生病了,连喷嚏都很少打一个。如今一病,当真病来如山倒,四五个太医轮流诊治,各种药方,外敷内服,一时忙乱。
幸得裴源处置完长州诸事,终于赶在千秋节前回到了西长京,闻说秦王病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取了家中秘制的伤药,匆匆到秦王府中来探望。
李嶷已经病了好几日,每日高热不退,伤处红肿,但精神尚好,裴源看过伤处,只觉得触目惊心,不由得细问是如何摔的,李嶷轻描淡写,只说当时走神了。
裴源绝不肯信,说道:“别说你骑着自己的马,就是当初在牢兰关中,你套住一匹没有鞍子最烈的野马,也绝不会摔成这样。”他越想越怕,不禁脱口问:“是谁暗算了殿下?”
“没有谁,也没人暗算我。”李嶷有几分无精打采,说道,“就是一时走神了,自己摔的。”
裴源再难相信,狐疑地看着李嶷,他烧得颧骨发红,嘴上起了细白的碎皮,看着甚是憔悴,整个人也瘦了不少,不过短短数日,看着竟好似有几分脱相,可见真病得不轻。
裴源又去细问了几名太医,别人倒罢了,唯有范医正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合该病这一场。”又说了一些什么脾虚肝旺,忧虑太甚的废话,裴源都快被他糊弄过去了,等送了范医正出去,忽地想明白过来,不由得恨恨地顿足。
果然到了黄昏时分,李嶷又发起高烧,他懒进饮食,老鲍特意给他烤了羊肉,送来满满一盘子,他也一筷子都没动,忽听到窗外轻微一响,他心中不由得一喜,顾不得自己烧得浑身滚烫,披衣下床,走到窗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窗子。
却是裴源站在窗外,一见他开窗,便问他:“崔小姐给你写信了吗?”
李嶷听到一个崔字,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他“啪”一声又将窗子关了,裴源却径直绕到门口进来,又问他:“你给崔小姐写信了吗?”
他不作声,回到榻上躺下,裴源呆了一呆,又问:“她上了那样的奏疏,难道不是为了嫁给你?”见李嶷不答,裴源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裴源一直觉得,何校尉会是自己最大的烦恼,但是谁知何校尉竟然是崔小姐!得知她真正身份的那一天,裴源只差要喜极而泣,他一直忧心忡忡,觉得李嶷这么死心塌地,只怕非何氏不娶,但何氏安以作秦王妃?依李嶷的脾气,如果天子强要拆散,只怕他立时就要顶撞天子,挂冠而去,带着何氏隐逸山林,从此不问世事。谁知道何氏并不是何氏,她是崔倚的独生女儿,这可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