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一般。至于忧郁性,或是乐天性,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参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
(原载《燕大季刊》1920年第1卷第4期)
写作文要有科学态度——给小朋友们的一封信
亲爱的小朋友:
近来,常常得到你们的来信,问我怎样才能把作文写好。我想借五四运动六十周年这个机会,和小朋友们谈谈五四运动中的一个要求——科学。我要说的是写作文也要有科学的态度,也就是认真诚实、实事求是,没有科学的态度,一定写不出真挚感人的文章。
就我自己看过的古今中外的文章来说,凡是感情诚挚,写景真实的作品,总使我感到写得入情入理,如见其景,如闻其声。否则,给读者的印象就适得其反。
例如,有一篇描写夜景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我走出门来,抬头一看,呵,月圆如镜,繁星满天,这光明灿烂的夜景,使我发生了无穷的喜悦……”
“月圆如镜”“繁星满天”,这两句话分开来说,都是很好的形容夜景的句子,但是一连起来写,就成了“荒唐言”。我怎么敢这样说呢?因为我从前也写过这样荒唐的句子,后来我因病到医院疗养,躺在床上看了许许多多夜晚的月亮和星星,我才体会到曹操的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写景是多么真实!因为“月”一“明”了,“星”自然就“稀”了,甚至看不到了。我从前写的什么“星月交辉”,是一句荒唐无知的话。
再举一个例子,有一篇描写国庆节游园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国庆节的公园,是多么丰富多彩呵,迎面的花坛上的菊花和牡丹,争妍斗艳,我的心花也随之而怒放……”这几句话,如果描写的是春节广州的花市,也还有可能,但是在国庆节的北京,菊花和牡丹是不可能在花坛上争妍斗艳的,因为牡丹不是在北方十月开放的花朵。
文章写景不真实,就使得读者对作者的“无穷的喜悦”和“心花怒放”的感情的真实性,也起了怀疑。
小朋友,写文章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古今中外,能够流传下来的作品,都是经过千千万万读者评定的,群众是不会忘掉一篇写情诚挚、写景真实的好文章的。对小朋友来说,说老实话不是最容易的事吗?写真情实景不是比扶头苦想、拼凑抄袭容易得多吗?
关于怎样才能写好作文的经验和教训,我能说的只是这些。祝你们快乐、进步!
你们忠实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六日
(原载1979年5月2日《中国少年报》)
关于散文
散文是我最喜爱的文学形式。但是若追问我散文是什么,我却说不好。如同人家向我打听一个我很熟悉的朋友,他有什么特征?有什么好处?我倒一时无从说起了。
我想,我可以说它不是什么;比如说它不是诗词,不是小说,不是歌曲,不是戏剧,不是洋洋数万言的充满了数字的报告……
我也可以说,散文的范围包括得很宽,比如说通讯、特写、游记、杂文、小品文等等,我们中国是个散文成绩最辉煌、作者最众多的国家。我们所熟读、所喜爱的《秋声赋》《前后赤壁赋》《陋室铭》《五柳先生传》《岳阳楼记》《陈情表》《李陵答苏武书》《吊古战场文》《卖柑者言》……不管它是“赋”、是“铭”、是“传”、是“记”、是“表”、是“书”、是“文”、是“言”……其实都可以归入散文一类。我们的前辈作家,拿散文来抒情,来说理,来歌颂,来讽刺,在短小的篇幅之中,有时“大题小做”,纳须弥于芥子,有时“小题大做”,从一粒砂来看一个世界,真是从心所欲,丰富多彩!
散文又是短小自由,拈得起放得下的最方便最锋利的文学形式,最适宜于我们这个光彩辉煌的跃进时代。排山倒海而来的建设事业和生龙活虎般的人物形象,像一声巨雷一闪明电在你耳边眼前炫耀地隆隆地迅速过去了,若不在情感涌溢之顷,迅速把它抓回,按在纸上,它就永远消逝得无处追寻。
因此,要捉往“灵感”,写散文就比作诗容易多了,诗究竟是“作”的,少不得要注意些格律声韵,流畅的诗情,一下子在声韵格律上涩住了!“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这一歇也许要歇上几天——几十天,也许歇得只剩下些断句。
但是,散文却可以写得铿锵得像诗,雄壮得像军歌,生动曲折得像小说,活泼尖利得像戏剧的对话。而且当作者“神来”之顷,不但他笔下所挥写的形象会光华四射,作者自己的风格也跃然纸上了。
文章写到有了风格,必须是作者自己对于他所描述的人、物、情、景,有着浓厚真挚的情感,他的抑制不住冲口而出的,不是人云亦云东抄西袭的语言,乃是代表他自己的情感的独特的语言。这语言乃是他从多读书、善融化得来的鲜明、生动、有力、甚至有音乐性的语言。
我认为我们近代的散文不是没有成绩的,特别是解放后,全国遍地的新人新事,影响鼓舞了许多作者。不但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也在写散文,报刊上还有许多特写、通讯式的文章,以崭新的面貌与气息出现在读者的面前。而且有风格的散文作者,也不算太少,我自己所最爱看的(以写作篇幅的长短为序),就有刘白羽、魏巍与郭风。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四日,北京
(原载1959年7月26日《文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