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蒙克斯提高一下嗓门说,“干了哪个女人都干得出的事儿。她把遗嘱烧了。信也始终没有到达收信人手里。但是,她把信和别的证据收藏好,让他们休想把这桩丑事瞒过去。她怀着刻骨的仇恨——我因此直到现在还爱着她——尽可能夸大其词地把事情告诉了姑娘的父亲。他经不起这番羞辱,带着两个孩子跑到威尔士一个偏僻地方,甚至改名换姓,不让朋友们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地。到了那儿以后,他过不久被发现死在床上。几个礼拜以前,姑娘已经悄悄离家出走,他走遍周围的村村寨寨到处找,就在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他确信女儿为了保全自己的和他的名声已经寻了短见,这老人的心碎了。”
听到这里,大家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布朗洛先生接过话头。
“几年以后,”他说,“这个人——爱德华·利福德——的母亲来找我。他十八岁就离开了她。他偷走了她的珠宝和现金,赌博呀,挥霍呀,欺骗呀,然后逃往伦敦。有两年时间,他在那儿跟最下层的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她这时候得了一种不治之症,身体每况愈下,痛苦万分,希望能在临死之前找到她的儿子。我们派人到处打听,仔细寻访,有很长时间没有结果,最后总算把他找到了,他跟她一起回到了法国。”
“她的病拖了一段时间,”蒙克斯说,“后来她死在那儿。她临终时向我道出这些秘密,还把她对所有当事人铭心刻骨的仇恨传给我——其实毫无必要,我早已把它继承过来。她不相信姑娘已经自杀,从而也灭掉了孩子。她认定一个男孩已经生下,而且活着。我向她发誓,只要发现他的蛛丝马迹,我非找到他不可,绝不让他有安稳日子过。我一定要缠住他不放,把我心头的深仇大恨发泄在他的身上。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要把他拖到绞架跟前,朝那份信口开河、侮辱人格的遗嘱啐一口唾沫。不出我母亲所料,我果然发现了他的踪迹。我开头干得很顺当,要不是那婊子胡言乱语说出去,我准能把这事儿办得有始有终!”
这坏蛋紧紧叉起两条胳膊,怀着无处倾诉的怨恨嘟嘟囔囔地咒骂自己。在这当儿,布朗洛先生转过身,对身边听得心惊肉跳的其他人解释说,蒙克斯给了他的老同伙和心腹朋友犹太老头儿一大笔酬金,让他把奥利弗牢牢地捏在手里,万一奥利弗获救,他得退还部分酬金。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于是有了那次乡村别墅之行,目的在于搞清那孩子是不是奥利弗。
“说说小金盒和戒指的事儿。”布朗洛先生回过身对蒙克斯说。
“我从那对男女的手里买下这两件东西,我对你说起过那两个人,他们是从产婆那儿偷来的,产婆又是从死人身上偷来的,”蒙克斯眼睛也不抬地答道,“你已经知道东西上哪儿去了。”
布朗洛先生朝格里姆威格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格里姆威格先生旋即走出屋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前面推着邦布尔太太,后面拖着她不大情愿进来的丈夫。
“我是不是眼花了!”邦布尔先生喊着说,他试图装出热情洋溢的样子,可是装得不大像,“这不是小奥利弗吗?哦,奥——利——弗,要知道,我一直为你好难过啊——”
“闭嘴,你这蠢货!”邦布尔太太低声说。
“这——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邦布尔太太?”教养所所长反唇相讥地说,“是我在教区把他一手带大的,如今看到他跟这几位最和蔼、最可亲的女士、先生坐在一起,难道我还能感到不高兴!我向来疼爱这孩子,好像他是我的——我的——我的亲爷爷,”邦布尔结结巴巴,总算找到一个恰当的比方,“奥利弗少爷,亲爱的,你还记得那位有福的先生吗?就是穿白背心的那一位?啊!他上礼拜进天堂了,棺材是栎木做的,还带几个镀金的把儿呢,奥利弗。”
“行了,先生,”格里姆威格先生尖刻地说,“克制一下你的感情。”
“我尽力而为吧,先生,”邦布尔先生答道,“你好吗,先生?但愿你福体安康。”
这是在向布朗洛先生打招呼。他已经走到离这对可敬的夫妻很近的地方。他指着蒙克斯问: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邦布尔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或许你也不认识?”布朗洛先生对她的配偶说。
“我今生今世从没有见过这个人。”邦布尔先生说。
“或许也没有卖过他什么东西?”
“没有。”邦布尔太太答道。
“或许你也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小金盒和一枚戒指?”布朗洛先生说。
“肯定没有,”女总管答道,“你干吗把我们叫到这儿来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布朗洛先生又朝格里姆威格先生点点头,那位绅士又旋即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不过,他这一回带进来的不是一对胖夫妇,而是两个患痛风病的老婆子。她们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子。
“老萨莉死的那天晚上,你把门关上了,”老婆子甲抬起一只干瘪的手说,“可是你挡不住声音,也堵不死门缝。”
“没错儿,”老婆子乙四下里看一眼,牵了牵没有牙的嘴巴说,“没错儿。”
“我们听到她把自己干的事儿告诉你,还看见你从她的手里接过一个纸团,第二天还偷偷地跟着你去当铺。”老婆子甲说。
“没错儿,”老婆子乙补充说,“那是‘一个小金盒和一枚金戒指’。我们看得很清楚,见到人家把东西交给你。我们离你近得很。哦!我们离你近得很呢。”
“我们还不止了解这么多,”老婆子甲接着说,“很久以前,老萨莉经常对我们谈起过,那位年轻的妈妈曾经对她说,她正要去孩子的爸爸坟前一死了之,谁知病倒在路上,觉得自己肯定不行了。”
“想不想见见当铺老板本人?”格里姆威格先生问,还做了个朝门外走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