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是因李忘舒被迷了心窍!展萧,你可记得当初入鉴察司,我教给你什么!”
展萧惨然而笑:“鉴察司是为守护大宁海晏河清,师父,谁能让大宁真正平安,您不知吗?”
律蹇泽紧咬牙关,眼眶微红,瞧着他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什么!为人臣者,自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另择新主,背信弃义!”
“师父!”展萧走上前,“你从前教我,要有所思、有所想,不为尘世所累,更不能被言官区区辞令迷惑。如今您呢!展萧在此,不是因福微公主,而是因与公主一路见闻,皆直指大宁弊病所在。”
他看着昔日最为敬重的师父,执剑的手攥得泛白:“圣上若当真为了天下百姓,如何会盛情迎西岐王入京,又如何会将并州这样的重城,交给西岐人呢!”
“你闭嘴!”律蹇泽厉声大喝,后退几步,似乎见洪水猛兽。
展萧还想再上前,却见律蹇泽忽然横剑身前。
“从你背叛鉴察司时,你我师徒便已异路,今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后悔自己所作所为!”
那曾经鉴察司最为出色、追踪之能无人可及的暗探,此时立在晦暗天穹之间,似乎生长于黑暗的野草,终于得见天光。
律蹇泽看到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他最想听,又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他说:“不悔。”
这世上有许多事,倘若有一步偏离,便会全然不同。
譬如假若他当初不派展萧护送公主、寻找帝令,那今日便不必忍受师徒反目之苦。
再譬如,假若他那年高中,未曾因帝王信任甘愿委身鉴察司,那他便不必成为如此阴暗之人,连站在天穹之下,都觉得太过晃眼。
他仍可以做志得意满的年轻士子,无论永安朝堂,还是州府县衙,年少时雄心壮志,大抵也能实现些许。
如今虽权柄在握,却成了不得见光的暗卫犬牙。
须臾几十年,他已将大半生命藏在阴霾之后,如今再想转圜,又哪里还有机会呢?
律蹇泽看着展萧,竟觉眼眶温热,一片模糊。
那松雪之姿,恰如他当年志向。
人生,总有些巧合之处,总有些遗憾之处,却也总有些欢喜之处。
他败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活成了他曾最希望的模样,可他自己,却败了。
当啷。
律蹇泽手中的剑应声落地,从屋檐上滚落下去,落进下方瓮城的混战之中。
他看着展萧,笑了一下。
展萧仿佛意识到什么,他冲上前,想要伸手抓住年少时的唯一的希望。
可律蹇泽能做他的师父,又岂是寻常人?
他一心求死,仰面而上,从那高高的角楼上失重坠下。
他眼中最后看到的,是永安城上空风卷阴云,可那云边,却好似有一线金色的阳光。
“师父!”